这两天在浙江德清参加第二十一届地理信息科学理论与方法学术年会。会上有一个圆桌论坛，题目叫“学术内卷时代，青年教师如何成长成才”。感谢桂志鹏老师的这个选题，让我在一个失眠的晚上，有了一碗可以消磨时间的心灵鸡汤。想分享三个故事，也许能有所帮助。
第一个故事，关于我的高中同学柳智宇。今年看了他的一个视频分享，颇有感触。
二十年前，2006年 IMO 在斯洛文尼亚举行。柳智宇42分满分金牌，排名第一；同在中国队的邓煜得了35分，与德国队的 Peter Scholze 并列第六。Scholze 在2018年凭借完美空间等在 p 进算术代数几何中的工作拿到了菲尔兹奖。今年七月，邓煜也凭借从微观粒子运动严格推导气体宏观统计规律等工作，获得了菲尔兹奖。
而当年拿满分的柳智宇，走上了另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出家。
很多人替他惋惜：北大毕业，拿到了 MIT 的全额奖学金，为什么偏偏去龙泉寺出家？经历了一些变故，几经辗转，他最终下山还俗，做起了心理咨询。
但他自己讲，备战奥赛时，严重的干眼症已经让他十分痛苦。最严重的时候，连看十分钟黑板都受不了，只能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想；到了大学，数学课本也要请家人和室友帮着读。
旁人眼里最光鲜的几年，恰恰是他自己最难熬的时候。
我们看见了满分，却很难看见那个拿满分的人，每天是怎样过的。他说，自己一直在尝试“自救”，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数学让人研究逻辑的规律，佛法和心理学让他转而关心人的内心，关心如何帮助别人。
我想，喜欢数学，能够长期做下去，很好；发现自己还有更愿意做的事，换一条路，更好。
第二个故事，就接着说佛法。
领导之前买过一本《金刚经》，他没拆封，我偷偷读了一遍。佛陀住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独园。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穿衣持钵，进城乞食，回来吃饭，收好衣钵，洗净双脚，铺好座位坐下。
就是一个人，做完了当天该做的事，坐了下来。
这时候，须菩提起身请教：“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发心求觉悟的人，应当如何安住，如何降伏自己的心？
人已经坐下了，心却未必肯坐下。
佛陀讲到布施，说菩萨应当不住于相而行布施。“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把“无所住”和“生其心”放在一起，我的理解很朴素：心不必攀附在某个东西上，人仍然可以有所发心，有所行动。
而最终的答案，则是下面的四句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所谓“有为法”，指的是因缘条件和合而成的事物。条件聚合，事物生起；条件变化，事物也随之变化。如同梦境、幻象、水泡、影子、朝露和闪电，我们很难从变化之中，抓住一个永远不变、可以占有的东西。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伤痛却会在回忆里重演，如梦；未来还没有来，我们就设想令人害怕的结局，如幻；快乐来时是真的，却不能永远停在那一刻，如泡；别人的评价随目光而变化，却不能代表完整的自己，如影；人与人的缘分，相逢时晶莹可贵，却未必能长久留住，如露；心头的念头，忽而生起，忽而消散，如电。
快乐的时候好好快乐，相逢的时候好好相待，想做的事情认真去做。
这样想，心里会松一点。
第三个故事，来自一个短片。
老师举起一杯水，问学生，这杯水有多重？大家纷纷猜测。老师接下来的意思是：杯子究竟有多少克，并不是这个问题的关键。举一分钟，没什么感觉；举一个小时，胳膊就会酸；如果一直举着不放，时间越久，就越难承受。水的重量没变，变的是你举着它的时间。
Always remember, put the glass down.
把杯子放下，并没有让水消失。明天还要处理的事情，明天依然在那里。但至少今晚，手可以歇一歇。正如斯嘉丽说的：
I’ll think about it tomorrow.
这个道理简单得近乎没用，偏偏又是我自己最容易忘记的。毕竟，这些感想也是在失眠的时候写出来的。
也许，超越所有人的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SI）,也让很多人感到焦虑。但原来嫌麻烦、甚至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现在变得可以一试、值得一试。
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这让我觉得高兴。
也许到最后，“好奇”而非“智力”，才是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现在看来，自称“智人”是多么自大。）
庆幸自己并没有忘记，当年在博士论文最后写给自己的提醒：
感谢我的亲人。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感谢你们赋予我生命。感谢你们在我年幼时对我自信，自主，自立，自尊等健全的自我意识的潜移默化的培养，感谢你们给与我的天赋，让我有健全的人格和智力能够面对博士学位实践中的各种困难。感谢你们教会我克制嫉妒与宽容之心，让我能正确看待他人所有与所为。同时，我要感谢我的女友丁雨淋博士，感谢你带给我的快乐与苦恼，幸福与痛苦，支持与麻烦，希望与失望，无论如何在我“二十几岁”时，你给与我的都是独一无二的，使我更加完整，帮助我构建以后的人生。最后，我要感谢我自己，感谢我自己没有忘记作为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能够诚实的追求，真诚的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