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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人生,两种心境

August 6, 2026

前几天返程途中经过柳州,副驾的领导正刷着AI短剧,忽然问我:“古人流放岭南,岭南是不是江苏?”我告诉他,岭南大体是今天的广东、广西一带,自然聊起了被贬到柳州的柳宗元,以及与他一同经历仕途沉浮的挚友刘禹锡。 高中语文老师讲过柳宗元的生平,如今只记得住一个“惨”字。当然,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古文运动的开创者,他又让我朦朦胧胧记住了那句“文章憎命达”的评价。到酒店后,我又搜了搜柳宗元和刘禹锡的故事,越看越觉得唏嘘。


柳宗元生于公元773年的长安,出身河东柳氏,母亲也来自名门。783年,建中之乱爆发,叛军攻入长安,他随家人来到夏口避乱,也就是今天武汉武昌一带——恰好也是我的老家。此后,他又随父亲宦游,辗转各地。虽然家道中落,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从16岁开始参加科举,历经四次,终于中第。 刘禹锡比柳宗元大一岁,家境相对普通一些,却也是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勤奋,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与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由此结识。 唐代科场有句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中进士都还算年轻,而他们二十出头便金榜题名,少年得志,春风得意。

此后二人的仕途也颇为相似。他们都经历了父亲去世、居家守丧,之后重新进入官场,先后进入御史台。用今天的话说,二人都做过“纪检监察干部”。在此期间,他们与东宫炙手可热的王叔文相识,很快成为其左膀右臂。机会来得极快。805年,唐德宗去世,太子即位,刘柳二人也由此走到了权力的中心。新帝即位后,立即推动永贞革新,二人义无反顾。然而,与历史上大多数改革一样,永贞革新很快便触动了其他集团的利益;又因顺宗久病瘫痪,不能亲自决断,改革推行仅一百余天,顺宗便遭宦官联合节度使逼宫,不得已内禅于他人拥立的太子李纯。改革派随即遭到清算,刘柳二人相继被贬。

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两位二十出头便高中进士、三十出头就踏上巅峰,却突然从云端跌入谷底。815年,柳宗元、刘禹锡终于奉诏回到长安,却再度被贬。柳宗元到柳州,并最终病逝于此,年仅四十六岁;刘禹锡到连州,但他活得更久,熬死了唐宪宗后,他的处境才逐渐改善,也重新回到朝廷。842年,刘禹锡去世,享年七十余岁。


从二十岁同榜进士,到三十岁一同被贬,两人的人生轨迹既紧紧交织,又终于在命运中渐行渐远。

首先,最让人感慨的,是他们遭遇贬谪后所呈现出的两种不同心境。柳宗元在“永州八记”第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开头便说:“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恒惴栗,惴惴不安、不寒而栗,始终惶恐、战战兢兢;他又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魂不守舍,恐怖如斯。刘禹锡则大不相同,别人悲,他偏偏要喜: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无晴,却有“情”!更绝的是,好不容易结束近十年的贬谪、被召回长安,他仍不忘讽刺 new money 们:“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颇有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豪气。

其次,让人动容的,是二人在相识、共事又分离的二十余年间所展现出的那种几乎不计利害、不计生死的情义。815年,两人再次被贬。得知刘禹锡将被派往播州,且有年迈的母亲需要奉养,柳宗元虽是戴罪之人,前途未卜,却冒死上书,提出“以柳易播”,终感动他人。819年,柳宗元病逝于柳州,临终前把文稿和身后之事托付给刘禹锡,刘禹锡后来为他整理遗稿、编纂文集,又照料他的遗孤,视如己出。人生中,若有一位朋友,即使经历彼此工作、家庭的变迁,仍能在各自生命中出现二十余年,无疑是一种幸运;而相识之后渐渐远离,最后杳无音信,却应是更普遍的常态。

最后,是柳宗元“千万孤独”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孤独。“千山”、“万径”,天地无限辽阔;“绝”、“灭”,又把一切完全抹去。这当然可以看作柳宗元在永州处境的自况:朝廷,遥不可及;朋友,各散天涯;理想,最终幻灭。虽说教育常有滞后性,没想到需要滞后三十年,如今却还读出了不同的感受:在那极致的孤独文字之中,“孤舟江雪”似乎又生出了一种宁静,甚至是自由。也许,正如余华所说:“作品一旦写成,便不再属于作者,而是交给了读者。”


柳宗元的孤舟江雪,刘禹锡的晴空白鹤;一种人生,两种心境。


语文二年级上册 柳宗元《江雪》
语文二年级上册 柳宗元《江雪》